舱自带氧气,深潜或者上浮都不是问题。看来最后的信息还是传到了上面。
诺诺抓过唿吸器,深深地吸了一口,对着路明非比了个手势。路明非看懂了她的意思,一口气游到潜水钟边。
两个人向着潜水钟游去,诺诺游得显然比刚才快了。路明非猜到了原因,气体栓塞已经作用在诺诺身上了,疼痛和晕厥正在加剧,但她没有表露出来。她必须尽快游到潜水钟边,否则很难支撑下去。他试图再使点劲儿,可惜全身瘫软。
接近了,诺诺奋力推着路明非向前。潜水钟的舱门是打开的,像个等人回去的家那样温暖。
路明非进了潜水钟,双手撑着舱壁向诺诺招手,叫她也进来。
诺诺抓着舱门努力艰难地要游进来,大量的气泡从她嘴里涌出,她肺里的氧气已经耗尽了。
路明非伸手去拉她。
诺诺忽然抬起头,路明非在她眼睛里看到了惊恐。
路明非没有抓住诺诺的手,却被诺诺一推推回了潜水钟里,勐地扣上了舱门。
潜水钟的氧气系统自动开启,开始排水,路明非在里面跳着冲诺诺挥舞双手,不明白到底怎么了。他和诺诺之间隔着厚实的黄铜舱门,只有一块直径20厘米的圆形玻璃,能让他看见诺诺的脸,还有烟雾一样腾起的血红色。
全身的血都凉了,路明非看见了那根刺穿诺诺心口的东西。一根锋锐的尾刺,如同一支长矛,连着一根细长的尾巴,延伸向水中,隐隐约约的,他看见了龙的阴影。
在他们没有察觉的时候,龙王已经尾随了他们。
这一次不是假的了,不是自由一日。
这次诺诺要死了,她的手还抓着潜水钟的舱门,眼睛已经阖上,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全部的血在水中散逸如烟。
隔着那块玻璃,路明非能够那么清晰地端详她的脸,这个狡黠多变的女孩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永远地睡着了。
路明非双手抱头,脑海里一片空白。真的没有办法了躲也躲不过那个可怕的结果了她就要死了,她的血要流干了。世界上没人能救她,超人来了也不行,超人不是医生,蜘蛛侠来了也不行,蛛蛛侠不会游泳。
怎么办怎么办只能这么呆呆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不要死”他抓着潜水钟窗口的铜条,对着外面大喊,明知不会有人回应他。
不要这样好不好
我已经承认自己是废柴了,那就让我过得轻松点吧。这种英雄戏跟我没关系才对,明知道我根本什么都做不了,还让我看这种悲伤的场面,看一个我喜欢的女孩慢慢地死掉。好吧好吧,其实我也不是真的那么喜欢她,可是她死了我真的很害怕。路明非想。
可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废柴就是什么都做不了
“不要死”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不知不觉地,眼泪滑过面颊。
这个世界真孤独,在水下80米,你孤独得像独自站在一个星球上,没人听得见你说话,你可以放声大喊,然而无人在意。
海浪有规律地拍打着船舷,路明非缓缓地睁开眼睛。
“喊的声音大是不管用的,所谓言灵,用的虽然是语言,生效的还是和语言共鸣的心。”海风声里,有人淡淡地说。
“路鸣泽”路明非站了起来,从一艘小船的甲板上。
他有点分不清楚,哪一者是真实的。好像他在这个甲板上睡了一觉,青铜城、龙王和诺诺,都是梦里的事情。
头顶星光洒落,一眼望出去,大海漆黑,没有岛屿,更没有大陆,无边的水上,飘着这艘白色的帆船,帆船上两个人,他和那个穿黑色西装扎蕾丝领巾的大孩子。
“因为你要死了,所以我来看看你。”路鸣泽坐在船舷边,晃悠着双腿,在黑色的海里踢起一朵又一朵的水花。
路明非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躺了回去,仰面朝天,大口唿吸着冰冷的海风。
“你在干什么”路鸣泽问。
“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等我做完梦我还有事,”路明非唿哧唿哧喘着粗气,“我忙得很拜托就算我是你的召唤兽,也请尊重一下召唤兽的权益,不要在我忙得吐血的时候忽然把我召唤进梦里,行不行”
“别费心思了,你以为现在是场间休息你做梦的时候,现实时间并没有被冻结,所以我们说话的时候,你在现实里已经死掉也是有可能的。现实世界里,那个女孩胸口开裂,已经失去了90的血,她的意识正在渐渐丧失,心跳速度快得就像一台跑爆表的摩托车,随时她的心脏会停跳,然后生命结束,只剩下你孤零零的一个人,闷在一个潜水钟里,面对一位龙王。作为高贵的初代种,他由黑王尼德霍格直接繁衍而来,血统极其纯正,力量无与伦比,而且还和龙侍参孙融合。”路鸣泽耸耸肩,“你真的要死了,随时。”
“关你屁事”路明非大吼。
“孤独地死去,一点儿也不觉得难过么”路鸣泽扭头,饶有兴趣地打量路明非,“哦,我忘了,其实你从不觉得自己孤独的。真可悲啊”路鸣泽的声音低沉得远不似他的年纪,“比孤独更可悲的事情,就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很孤独,或者分明很孤独,却把自己都骗得相信自己不孤独。”
“孤独孤独当饭吃么你是诗人么你那么孤独”路明非暴躁地在甲板上转圈,“够了没没空陪你玩了”
“好啦,别急,虽然时间不能停下,不过相比这里,外面的时间过得很慢。所以你回去的时候还来得及救你的朋友,前提是你有救她的本事。”路鸣泽说。
“早说不就得了我再歇歇,真累死我了。”路明非躺下,继续大口喘气。
看着海浪沉默了很久,路鸣泽扭头向路明非“喂,废柴,你有没有什么人生目标啊”
“我有想过”
“说来听听”
“我想在喜马拉雅山上炸开一个口子,然后温暖的印度洋海风就会越过世界屋嵴到达青藏高原,把我们伟大祖国的千里冰川变成人民安居乐业的良田,实现真正的香格里拉”
“这是不见不散里葛优的台词,而且这是没有可能的,过高的海拔,就算你炸开了口子,暖空气也上不去。”路鸣泽眼皮也不动,“你在瞎扯。”
“知道瞎扯还说那么多懒得理你。”路明非转过身去不看他。
“说来听听嘛,也许我能帮你呢也许我正好很擅长屠龙”路鸣泽的眼神狡黠。
“你”路明非立刻翻了个身。
“既然我们能在这里这么说话,你该明白我不是一般的人。”路鸣泽带着鼓动的口吻,“说说看,为什么选择了卡塞尔这条路,对于你来说,要冒那么大的危险,不值得的吧”
路明非挠了挠头,想了很久:“是你说的吧每个人干屠龙这勾当都得有点说服自己的原因其实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想,觉得只有一个原因,就是让我老爸老妈觉得我有出息有时候想想,觉得真是扯谈,我3e考试是靠作弊过的,那个s级更不知道怎么评出来的,靠你助拳解开了青铜城的地图,发神经打了恺撒和楚子航各一枪,立刻就成学院的风云人物了你说我这叫有出息么”
“运气好也算有出息的一种。”路鸣泽说,“可你这样的人就不该参加学生会,也就不会被派到这种地方来。”
“有女生用美人计拉拢我,”路明非仰望天空,喃喃地说,“我这种当都不上我还是男人么”
“你一辈子就真的衰到总是暗恋那种绝无可能的女孩”路鸣泽冷笑。
“什么叫绝无可能”
“就是可能性小得好像火星撞地球。”路鸣泽耸耸肩。
“你不懂,你还没成年呢。”路明非直直地看着路鸣泽。
“我不懂”路鸣泽回看他。
“你不懂那种感觉,十几年了,谁也不觉得你有多重要,谁也不关心你今天干了什么,渐渐地你自己都觉得自己蛮多余的,你是死是活除了自己会觉得痛其他没什么意义,你每天花很多时间发呆,因为你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别人都说你不重视自己,自己没有存在感。可你就是没有存在感,哪来的存在感那些人除了点评你说你没有存在感以外,根本没关心过你在想什么,你自己想的事情只有说给自己听,哪来的存在感”路明非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路鸣泽默默地看着他。
“有一天你感觉被人踩在脑袋上,可你太没存在感了,你连站都懒得站起来,你只想蹲在那里不动。可是这时候门打开光照进来,一个很漂亮的女孩,穿着十厘米高跟鞋,穿着短裙,开着法拉利,把你从放映厅里捞出来,让你在每个人面前都很拽很拽”路明非坐了起来,握拳,“那种感觉很拽你明白么很拽我从没那么拽过”
“她只是可怜你吧可怜一个没用的师弟,因为她自己以前也有过自己很可怜的感觉。”路鸣泽不以为然,“她讨厌那种可怜的感觉,她帮你,绝代表她喜欢你。”
“可我就是这么一个东西,这么被她捞出来了,费了这么大力气捞出来的总不能是个废物吧”路明非狠狠地啐了一口,“他妈的我已经当废物太久了凡我做的事,做错的都是我笨,做好的都是因为我走狗屎运,凡我在乎的人,要么是不理我,要么是把我当猴耍,倒是有个二百五弟弟跟你一个名字,非常理解我,对我说夕阳你是个好女孩这是他妈的什么人生”
“这是他妈的什么人生”路鸣泽跟着他,低声重复。
“我是诺诺捞出来的,我不能是废物”路明非一字一顿。
“好了,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很衰吧要嘲笑赶快嘲笑好了,我不在乎,你嘲笑也是对的,我也觉得没法跟恺撒楚子航比,我就是这么个人,存在意义不大,我接受现实但是,嘲笑完了快把我摇醒”路明非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在喉咙里积聚了一个巨大的爆音吐出,“我赶时间”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那么激动,只是觉得很多很多话早就想说了,却没人能说。可是为什么要告诉这个路鸣泽让他知道自己也有觉得很委屈的时候。
“你的愿望”路鸣泽轻声说,“难道不是向整个世界复仇么路明非”
“屁嘞”路明非说,“复什么仇”
路鸣泽默默地看他,神色复杂,像是鄙夷,又像是怜悯。
“好吧,我明白了,其实,我可以帮你的。”路鸣泽缓缓地点头,“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读过浮士德的,对吧”
“读过,陈雯雯跟我推荐的,哦,你不认识陈雯雯,我高中同学。”
“不,我认识,我是你弟弟路鸣泽啊。我当然知道那个被你提过几千遍的陈雯雯。”路鸣泽淡淡地说。
“没时间跟你开玩笑我表弟身高160,体重也是160,跟你完全不像”
“魔鬼靡菲斯特和浮士德打赌,靡菲斯特成为浮士德的奴仆,一旦靡菲斯特令浮士德满足于俗世的快乐,主仆关系就解除,而且浮士德的灵魂归魔鬼所有。我的条件和这类似,我和你签订一份契约,我为你实现愿望”
“见鬼你是哪个山头的魔鬼要我的灵魂干什么”路明非打了个哆嗦,瞪大眼睛。
“不是灵魂,我要交换的是你的身体”
“滚”路明非不由得双手抱胸,上下打量路鸣泽,搞不明白这个大孩子一样的家伙衣冠楚楚,心里藏着什么猥亵的心思。
路鸣泽叹了口气,摇摇头:“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奇怪的念头好,我们换一个词,我要你的生命,肉体灵魂,一概包括。对于不介意用灵魂来交换的人来说,肉体还有什么用当个没灵魂的行尸走肉有意义么”
“开价那么高,你能做到什么”路明非打量这个看起来很正常,却满嘴说着疯话的孩子。
“一切不,几乎一切。”路鸣泽挑了挑眉。
“能搞掉那个浑身冒火的龙王么”
“不容易,不过可以。”
路明非抽了口冷气,看路鸣泽那张漫无表情的脸,听他淡淡的口气,不由得让人觉得这个荒诞的事情确实可能发生。
“你把事情办成了,我立刻就完蛋”路明非试探。
“听好,交易条件是这样的,你将面对的敌人是龙族的四大君主,青铜与火之王、天空与风之王、大地与山之王、海洋和水之王,那么,我可以接受你的召唤四次。现在我成了你的召唤兽了,但每一次召唤,会耗费你四分之一的生命”
“太狠了吧召唤你出来说说话就花四分之一生命你说话那么好听我非要听你说”路明非插嘴。
路鸣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你要求我做的事情我做到,我才收取报酬。如果我没有做到,我自然什么都不收。”
“